雷丝距离眉心,还剩两寸。
死胡同里的空气变成了一块即将碎裂的坚冰。没有风,连脚下刚才毒爆产生的残焰都被死死冻结在半空。纯白色的丝线以不可违逆的匀速向下沉,丝线周围,悬浮的灰尘颗粒被物理抹杀逻辑碾成了极其平滑的切面。李长生右眼眼白处的金色乱码像死机般停滞了一息,随后爆发出超出负荷的疯狂重组,眼底的毛细血管一根根崩裂,视线边缘被暗红色的血丝彻底占据。
这是一种源自高维位面的绝对锁定,不讲道理,无法用空间身法规避。
苏清颜看不见那缕高维雷丝。但她那副无瑕剑骨对上位死亡的嗅觉,让她浑身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。经脉深处,被压制的无情剑意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,撞击着她的骨髓。她右手握住剑柄,拇指顶开剑格。
只弹出半寸。
李长生那只沾满粘稠黑血的手,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捏得她腕骨发出错位声。他那只唯一清明的左眼没有看她,只是木然地盯着自己头顶上方的虚空。苏清颜的手背青筋暴起,灵界阶的剑意几乎要割开李长生的掌心皮肤,但她从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里读懂了唯一的规则:对抗,就是坐标暴露。一旦剑域张开,天谴的追踪波段就会立刻将两人打上异端标记,连同这片街区一起抹去。
她咬紧牙关,硬生生咽下喉间上涌的铁锈味,拇指一扣,将剑刃压回了鞘中。
雷丝无视一切物理防御。天庭的雷达只捕捉纯净与异端的波段。李长生唯一的出路,是在这最后的三息内,把自己变成一块毫无生命体征的死石头。
他强行切断了窃天体向外延伸的所有感知触角。原本流淌在经脉中、用来维持破损脏腑运转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,被他粗暴地连根拔起,疯狂向丹田深处压缩。
一寸半。
违背天道法则的强行倒灌,瞬间击穿了他的生理极限。内脏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,像是被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同时拉扯。黑紫淤血混合着软骨碎屑,顺着他的鼻腔、耳道涌出,在脸上蜿蜒出暗红痕迹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的血泡接连破裂,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高频痉挛。即便如此,他靠在湿滑的墙壁上,依然站得笔直,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彻底停滞。
九重天之上。
夜无道斜靠在众神殿白骨浇筑的椅背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悬浮的天机盘。盘面上,代表底层废墟的偏僻坐标处,正闪烁着一点微弱的震荡波段。
他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。底层那些挤在烂泥里的耗材,为了几块灵石黑吃黑弄坏了废弃阵纹,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。这缕垂落的雷丝,不过是天机盘的底层代码被波段触动后,机械落下的例行清扫程序。他甚至懒得去查探具体的污染数值。
他端起手边的玉盏,轻轻抿了一口经过千百次过滤的灵液,视线转向了别处,不再分出半点注意力。
一寸。
高维辐射的热量开始作用于废墟底层。李长生怀里那个刚刚从魏横江手里截获的废药渣包裹,表层的粗布没有燃烧,而是直接碳化成灰扑扑的粉末。布料下方那一层微弱的防腐阵纹接触到天道热量时,像劣质油蜡般迅速消融。底层隐藏的几行细密扭曲的加密乱码,如溃烂的伤口般翻卷出来。
就在这一刻,死胡同外围尚未散尽的沉闷毒雾中,挤出了一个瘦小佝偻的影子。
晏流萤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她的眼窝是两个深陷的肉坑,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上长满了黄豆大小、正往外渗液的毒疮。周遭残留的毒焰舔舐着她的脚踝,她像是感觉不到痛。瞎子闻不到毒气,但她能感觉到,前方那个长满青苔的角落,有一块极其微弱的、不烫人的清凉真空。
那是李长生强行向内压缩纯净本源后,在体表周围抽空一切灵气物质形成的一圈虹吸层。这片真空没有高维污染,也没有底层的劣质香火毒气。
像一条在干涸泥潭里缺氧的鱼,晏流萤本能地拖着那双快要磨穿底的草鞋,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鞋跟踩碎了一块烧焦的阵纹碎砖,发出细微的喀嚓声。她刚好踏进雷丝转移的极限半径。
半寸。
她伸出满是脓水和脏污的右手,往前漫无目的地一抓,死死攥住了李长生那件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衣角。
碰到衣角的瞬间。
李长生没有片刻的迟疑。
他反手一抓,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盲女枯瘦的手腕。左手将自己体内已经压制不住、即将撑爆丹田的一丝纯净波段,混合着眉心上方那缕如附骨之疽的雷丝死锁,如泄洪般顺着晏流萤的掌心强行灌注进去。
凡人的肉体承受天谴雷击,本该在一息之内崩解成一滩血肉烂泥。
但晏流萤没有碎。
雷丝涌入的刹那,她背脊皮肉下突然浮现出一大片森冷的幽蓝色阵纹。阵纹像寄生在脊椎上的网被瞬间激活,贪婪地将高维热量与污染强行吞噬、容纳。
李长生的左眼扫过那片幽蓝,金色的乱码迅速将其本质解构。
天庭高阶试纸阵纹。
李长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。高高在上的神明,早就把这些具备同化体质的底层残废,当成了测试污染当量的活体探雷器。他们活着,仅仅是为了替天庭检测哪里的毒气超标。
天机盘上。
代表废墟的杂波剧烈闪烁了一下,随后依靠试纸阵纹的反馈,平稳地吐出一个红得发黑的重度污染读数。
夜无道看着那个再正常不过的劣质耗材数据,将玉盏放回桌面。他挥了挥宽大的袖袍,连撤回视线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打发虫蝇的慵懒。
黑色缝隙在天穹无声合拢。
纯白色的雷丝彻底消失,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没留下。
死胡同里的空气猛地恢复了流动。
晏流萤松开了手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重重砸在烂泥里。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痉挛,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气音,体表毒疮接连破裂,涌出黑色血水。
李长生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了半寸。他大口喘息着,紧握着手里的废药渣。
毒爆的余雾还在缓慢消散。
在这片死寂的废墟边缘,几双因饥饿和贪婪而泛黄的眼睛,已经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,死死锁定了这对跌坐在泥水里、毫无防备的残喘者。
